米开朗基罗的手艺与生意

1504 年 1 月，《大卫》快刻完了。佛罗伦萨要决定这尊五米多高的裸体青年立在哪儿。城里一批艺术家和市民代表被邀请参会，达·芬奇、波提切利等大咖都出席了，但米开朗基罗本人没去。等开完会后，雕像便立到了市政厅前的广场上。那是佛罗伦萨的政治中心，把一尊裸体青年放在政府门口，等于是一份宣言。

2017 年的纪录片《米开朗基罗：爱与死》把这件事作为切口，九十分钟围绕伦敦国家美术馆那一年的「米开朗基罗与塞巴斯蒂亚诺」展，从西斯廷礼拜堂、圣彼得大教堂，一路走到欧洲各地的素描室。

刻板印象的来路

最早是瓦萨里的《艺苑名人传》。1550 年初版就把米开朗基罗写成上帝选中的艺术家，1568 年增订版更重，说上帝派他下凡，让世人看看雕塑、绘画和建筑能做到什么地步。

接着是孔迪维。1553 年，米开朗基罗授意他写了一部传记。书里强调家世，说布奥纳罗蒂家出自卡诺萨伯爵夫人一脉；也强调品行，说他不贪财，不近女色。

1623 年，他的侄子把书信整理出版。信里抱怨教皇、催弟弟还钱、为几个铜板计较的段落，被删的删，改的改。留下来的是一个清高的艺术家。

再往后是十九世纪的浪漫派，他们需要一个受难的英雄。1906 年，罗曼·罗兰写了《米开朗琪罗传》。书里有几句流传很广。「他战胜了，也被战胜了。」「天才方面是英雄，意志方面不是。」罗兰自己说，他不立不可企及的英雄像，他要写的是软弱和痛苦。

罗兰不算歪曲。可书译成中文，尤其是傅雷的译本出来之后，读者记住的是「受难的米开朗基罗」，不是账目、合同和工地。

1961 年，欧文·斯通写了小说《痛苦与狂喜》，1965 年拍成电影。银幕上的米开朗基罗躺在脚手架上，跟教皇较劲，受苦，成圣。这个形象影响最大，也离档案最远。

最后一层素材，是米开朗基罗自己给的。他说自己一辈子过得像个穷人；他说自己不是画画的；他写诗抱怨画穹顶把脖子弄坏了；他在《最后的审判》里，把自己的脸画在一张被剥下来的人皮上。

这些话都是真的。可只挑这些看，一个人就变成了符号，受苦，孤高，不食人间烟火。

账本和合同讲的是另一面。

纪录片里描述的米开朗基罗不是一个人闷头画画。他竞标，签合同，买石头，雇工人；跟教皇吵架，逃跑，打官司；同时还给家里寄钱，给朋友写诗，最后死在罗马，遗体被侄子偷偷运回佛罗伦萨。

如果我们仔细从家族、作品、客户、工地、账本、爱与死、手艺这几个维度重新审视米开朗基罗，就会觉得「天才」两个字——太轻。

没落家族的当家人

米开朗基罗 1475 年 3 月 6 日生在卡普雷塞，那是一个山间小镇，父亲洛多维科在那里当地方官。

博纳罗蒂家不是农民，也不是大贵族，祖上几代在佛罗伦萨开小银行，规模不大。银行倒了，家道中落，洛多维科只能靠做官糊口。

这个家族坚持自己有贵族血统，说是卡诺萨的玛蒂尔达伯爵夫人的后代。虽然这个说法没有证据，但米开朗基罗信了一辈子。这点很重要，他后来所有的金钱、名声和脾气，都跟这个「祖上高贵」的设定有关。

他六个月大时，全家搬回佛罗伦萨。母亲在他六岁时去世，他被送到城外塞蒂尼亚诺一个石匠家里寄养，父亲在那里有一小块采石场和一点农地。他后来跟人说，自己的雕刻本事是跟奶水一起喝进去的。

1488 年，他十三岁，进了多梅尼科·基尔兰达约的画坊当学徒，但父亲不太乐意。当时的画家算手艺人，地位不高，家里更愿意他去学文法、当职员。

但米开朗基罗的天赋终究压不住。1489 年，他被送进美第奇宫，和洛伦佐·德·美第奇的子女一起读书，那里有诗人、哲学家、古物收藏家。在那里，米开朗基罗刻了两块浮雕，《圣母子》和《拉庇泰人与半人马之战》。值得一提的是，半人马战是他十六岁刻的，大理石上的肌肉纹理和纠缠扭曲，已经不像一个少年能做的。

1492 年洛伦佐去世，1494 年美第奇家族被赶出佛罗伦萨，米开朗基罗回到父亲家。此时，家里有几个兄弟，利奥纳多进了多明我会当修士，博纳罗托和乔万西莫内被送进羊毛商斯特罗齐的铺子学徒，西吉斯蒙多留在塞蒂尼亚诺当农民。

米开朗基罗成了家里的经济支柱，二十岁出头的信里，他已经在给父亲安排钱、给兄弟找活、算家里的开销。但他对兄弟并不客气。1508 年，米开朗基罗写给乔万西莫内一封很重的信，信里说，对好人做好事，人会更好，对无赖做好事，人会更坏，最后甚至骂他是畜生。信里还威胁，说要是再听说父亲受气，就坐驿车回佛罗伦萨，让弟弟看看谁错了。

他不只是出钱，他要的是这个家往上走。

1508 年 3 月，他在佛罗伦萨买下四栋连着的房子，位置在圣十字教堂北边，三栋出租，一栋留给家里，1514 年又买下相邻的一栋。这些房子就是今天「米开朗基罗故居」的前身，1516 年到 1525 年，他住在其中两栋，其余收租。

他在信里解释过为什么买。城里有栋体面的房子，对家族是很大的体面；他们是公民，祖上高贵。

1515 年，哥哥博纳罗托从教皇利奥十世那里得了一个宫廷伯爵的头衔，家徽上也添了新的纹样。这件事多少有他在背后张罗。

他对侄子利奥纳多像对儿子。侄子在佛罗伦萨，他在罗马写信遥控。择偶的时候，他给了四条标准，家世好，身体好，有教养，不要看重嫁妆。他还催侄子生孩子，催了十几年。

这些话今天读起来有点可笑，也有点压抑。一个能把大理石刻到这种程度的人，在信里反复算的是嫁妆、房租和兄弟的工作。

从雕刻到建筑

米开朗基罗的职业身份是雕塑家，他自己一直这么写。可他一生传世的东西，除了雕塑，还有壁画和建筑。

先说雕塑。

1498 年，他二十三岁，在罗马接了一个法国红衣主教的委托，刻圣母抱着死去的基督，合同价四百五十金币。这就是《哀悼基督》，现在放在圣彼得大教堂进门右手边的小堂里，圣母坐得稳，衣褶深，基督的身体软软地挂在她膝上，圣母的脸比儿子还年轻。

他在圣母胸前的带子上刻了自己的名字，最后这成为他一生唯一签名的作品。

图 1 · 1498 年至 1499 年刻成，现藏圣彼得大教堂

1501 年，《大卫》开工，石头是从卡拉拉运来的，一块巨大的白大理石。它先被别的雕刻家凿过，又被弃置在教堂工场的院子里，风吹雨淋二十多年。

佛罗伦萨的工程处决定把它交给二十六岁的米开朗基罗。合同写明，工程处供石料、脚手架和人手，月薪六弗罗林，工期两年。但他刻了三年。

1504 年 9 月 8 日，雕像揭幕，高 5.17 米，立在市政厅前的广场上。雕像没有歌利亚的头，大卫右手垂着，握一块石子，左手把投石索搭在肩上，身体绷紧，头微微转向左边。一般解读是，米开朗基罗表现的是大卫出手前的那一刻，不是胜利之后，他还没赢，还在判断。

图 2 · 1501 年开工，1504 年揭幕，高 5.17 米，现藏佛罗伦萨学院美术馆

1504 年，佛罗伦萨还给米开朗基罗和达·芬奇各订了一面墙，市政厅大厅里，两面墙相对，请两位最强的画家各画一幅战事图。但最后都没画成，达·芬奇那幅后来丢了，只剩临摹和记载，而米开朗基罗的那幅连底稿都没留下。

接下来是壁画。

1508 年，教皇尤利乌斯二世让米开朗基罗画西斯廷礼拜堂的穹顶。他不肯，说自己不是画画的，还把脚手架的事弄得很僵。但最后他还是接了，合同 1508 年 5 月签，三千金币。

西斯廷礼拜堂是教皇的私人礼拜堂，也是选教皇的地方。穹顶长约四十米，宽约十三米，离地二十多米。他画了四年，1508 到 1512 年。穹顶中间是九幅《创世纪》，从诺亚的故事画到上帝分开光明，两边是十二位先知和女先知，再往外是裸体的青年。

图 3 · 《创造亚当》，穹顶中央九幅之一，1508 年至 1512 年画成

湿壁画的技术原理很好理解，颜料调在水里，涂在还没干的石灰泥上，石灰一干，颜料就长进墙里，不容易擦掉。但难点在速度和拼缝，一天只能画一小块，这块石灰的面积叫「一日之工」。画慢了，灰泥干了，颜色就浮在表面，日后会掉。

所以湿壁画是赶工的活，米开朗基罗在二十多米高的脚手架上仰着头画，颜料滴在脸上。他后来写诗抱怨，说自己眼睛坏了，脖子也僵了。

可他也干得快，四年画完那么大的顶，同代和后世佩服的正是这点。

最后是建筑。

1513 年尤利乌斯去世，新教皇是美第奇家的利奥十世，米开朗基罗的活变了。

1516 年，他去给佛罗伦萨的圣洛伦佐教堂做立面。为了采石，他在卡拉拉和彼得拉桑塔之间来回折腾了好几年，还修了一条运石头的路。工程最后没做成，今天圣洛伦佐的正面还是一块粗糙的空白墙。

1519 年起，他给美第奇家造新的圣器室。1524 年，又接下劳伦齐亚纳图书馆，前者是陵墓，后者是藏书楼，都在圣洛伦佐的建筑群里。

1536 年，他又回到西斯廷，在祭坛墙上画《最后的审判》。这一次画了五年，1536 到 1541 年。画面上是基督再临，死人从地里起来，被分到两边；中间是基督，举手判罪；四周是圣徒，各拿自己殉道的刑具。基督是裸体的，圣徒也多是裸体的，这让罗马炸了锅。

图 4 · 1536 年至 1541 年画成，位于西斯廷礼拜堂祭坛墙

1546 年，他接下圣彼得大教堂。当时他已经七十一岁。那是一座修了四十多年的大教堂，方案换过几轮。他改动了前人的设计，把承重结构加固，设计了今天的穹顶。穹顶在他死后才封顶，1590 年完成。

从雕塑到壁画，再到建筑，他活了八十八年，这三样都干到了顶。

图 5 · 生平与作品的时间线

作为金主的教皇

要理解米开朗基罗的一辈子，先要理解谁是他的金主。

十六世纪的意大利不是一个国家，是一堆城邦和教皇国；教皇不只是宗教领袖，还是实打实的君主，有军队，有税收，有领地。

艺术家跟教皇的关系，一半是臣民，一半是承包商。教皇下订单，艺术家交作品，中间隔着合同、预付款、罚则，还有教皇的战争和选举。

米开朗基罗赶上了几个最能折腾的教皇。

尤利乌斯二世 1503 年即位，外号「战神教皇」。他亲自带兵打仗，收复教皇国的失地；同时他要重建圣彼得大教堂，还要给自己造一座空前的陵墓。

1505 年，他把米开朗基罗召到罗马，说要造陵墓，开价一万金币。最初的设计是三层，四十多尊雕像，立在圣彼得大教堂里，正对着圣彼得的墓。这听起来就有点不切实际，一座陵墓要吃掉一座小教堂的石料，还要雕刻几十年。

开工没多久就卡住了，教皇改主意，让他先画穹顶。负责圣彼得工程的建筑师布拉曼特，据说还劝教皇，说是给活人修墓不太吉利。

但更麻烦的是钱。1506 年圣周六，米开朗基罗在教皇的饭桌上听见一句，说以后不愿再为石头花钱。他当天就开口要钱，被推到下一周。从周一到周四，他天天去；周五早上，他被赶出门。几天之后，他跑了，从罗马回佛罗伦萨，一路快马。

他后来写信解释，说还有别的原因，不便讲。因为这一切已经足够让他断定，再留在罗马，那座城会先变成他的坟。

教皇发了火，派人去追，最后双方在博洛尼亚见面和解。教皇让他给自己铸一尊铜像，立在博洛尼亚的教堂门口。铜像 1508 年立起来，1511 年被教皇的敌人拉倒，砸碎，铸成了大炮。

1508 年，米开朗基罗回到罗马画穹顶。这次合作还算顺。1513 年尤利乌斯死，利奥十世即位。新教皇是美第奇家的人，一个佛罗伦萨人。

利奥十世交给他另一件事，给圣洛伦佐教堂做立面，把家族的老教堂装点起来。这件事拖了好几年，米开朗基罗在采石场和教皇的人之间来回扯皮，设计方案一改再改，最后工程取消。

1523 年，又一个美第奇教皇即位，克莱门特七世，他让米开朗基罗做美第奇家的陵墓和图书馆。这两件活干了十多年，中间夹着一场大乱。

1527 年，罗马被神圣罗马帝国的军队洗劫，教皇被围在城堡里。佛罗伦萨趁机赶走美第奇，恢复共和，米开朗基罗站到了共和派一边。1529 年，他被任命为城防总督，负责加固城墙，日薪一金币。

佛罗伦萨被围了几个月，1530 年陷落。美第奇家族回来，克莱门特七世赦免了他，还继续用他。

1534 年，他离开佛罗伦萨，搬到罗马，一直住到死。

之后的甲方是保罗三世。他把圣彼得大教堂交给米开朗基罗，也接手了克莱门特七世留下的《最后的审判》。

《最后的审判》在 1541 年画完，画完就惹了麻烦。裸体的圣徒让宫里的人受不了，有人去教皇面前告状。后来的说法是，他把带头的那位画进了地狱，给他安了一对驴耳朵。

这事真假难辨，但后来加衣是真的。他死后不久，画就被添了遮羞布。帮教皇干这件事的人叫丹尼尔·达·沃尔泰拉，是他晚年的朋友。

圣彼得大教堂他没拿钱，教皇要给他一份薪水，他拒绝了，说为上帝和使徒彼得白干。教皇送钱来，他退回去。

从尤利乌斯二世到庇护四世，他服务过好几代教皇。有人赏识他，有人跟他翻脸，有人逼他。他每次都接活，每次都抱怨，多数时候还是交了差。

图 6 · 四位主要委托人，画像分别为拉斐尔、拉斐尔、塞巴斯蒂亚诺、提香所绘

陵墓的官司打了四十年，合同改了几次，最后一次是 1542 年。他在信里说，整个青春都绑在这座坟上，还被人叫作贼和放高利贷的。

带队的承包商

米开朗基罗不是今天意义上的「艺术家」，他其实是一个承包商。这不是比喻，合同就是这么写的。甲方出钱，他出图、出人、出材料、出工期。石头买错了，他自己认；工人跑了，他自己找。

《大卫》的合同写得很细，大教堂工程处供石料、脚手架和人手，月薪六弗罗林，工期两年。完工以后工程处再估一次，觉得值更多就加钱。

他要自己管石料。1505 年，他为了陵墓去卡拉拉订石头，卡拉拉的白大理石是当时最好的，也最难运。石头从山里凿下来，用牛车拉到海边，再装船。冬天路滑，海边风大，路上要几个月。

1516 年，为了圣洛伦佐的立面，他又去开新矿。美第奇家想用佛罗伦萨境内的彼得拉桑塔石料，卡拉拉人不干，路上还有人拦截。米开朗基罗在这件事上花了两年多，修了一条运石头的路。最后立面工程取消，石头还堆在那里。

西斯廷开工时，他从佛罗伦萨叫了六个帮手。瓦萨里记下了名字，其中有格拉纳奇、布贾尔迪尼、雅各布·迪·桑德罗。他先让帮手画，试了一段，不满意。多数人被打发回去，剩下的活他自己画。

当然此事存在争议，有人认为帮手参与了大量装饰部分，有人坚持他几乎一个人画完。纪录片里给的是一种折中的说法，主体是他，其他人打下手。

布拉曼特最初搭的脚手架是从天花板吊下来的，要在穹顶上打洞。他不干，让人另搭了一座能推着走的木架。这座脚手架是他自己设计的，不用在穹顶上打洞，也不用吊索。

在博洛尼亚铸铜像时，他和三个工匠住一间屋。他写信回家说，四个人睡一张床，那时天热，城里还闹瘟疫。

陵墓的活最像工厂，前期他自己刻，后期大量交给助手，照他的图稿做。摩西、拉结、利亚这三尊，是他亲手完成的。

圣彼得大教堂是另一回事。那不是一件作品，是一个工地。

1547 年 1 月 1 日，教皇保罗三世给他一份任命书。头衔很长，总管、总监、工程勘测、建筑师。任命书还写明，他有权改方案，也有权辞退工人和工头。

这是工程总管的权力，不是画家的权力。他每天到工地，管进度，管钱，管人。工地上常年有几十上百号人。石匠、运石工、木匠、绘图员，都要有人排工期、结工钱。

他手下带出过几个人，孔迪维给他写传记，丹尼尔·达·沃尔泰拉给他画过像，提贝里奥·卡尔卡尼替他修过砸坏的雕像，管家乌尔比诺跟了他二十多年。

他不放心别人，也不让人看见没做完的东西。

五万金币和一个穷人

艺术史家拉布·哈特菲尔德（Rab Hatfield）写过一本《米开朗基罗的财富》，他在档案里找到两个银行账户和不少房契。

结论有点刺眼，米开朗基罗 1564 年去世时，净资产约五万金币。

五万金币是什么概念，当年佛罗伦萨的皮蒂宫，一座能住下整个宫廷的宅子，卖价是九千金币。而他床头的木箱里放着八千四百金币，几乎能买下一整座皮蒂宫。

图 7 · 四笔钱的量级。遗产是净值，合同是单笔价款，口径不同

哈特菲尔德说，这个数目比当时许多王公和公爵还多。

钱从哪来？主要是三笔。

一笔是教皇的活。西斯廷穹顶三千金币，尤利乌斯陵墓一万金币，虽然拖了几十年，预付款早就到手。圣彼得大教堂他不收钱，但别的教皇送礼，他也收。

一笔是别的委托。《哀悼基督》四百五十金币，《大卫》是月薪六弗罗林，两年下来一百四十多弗罗林，完工后工程处又补了一笔。

还有一笔是地产。他在罗马附近有一个农庄，收入不错。罗马城里有房子，佛罗伦萨也有房子，都能收租。

图 8 · 可核的委托收入。地产租金数额不明，未计入；圣彼得大教堂分文未取

可他一辈子说自己穷，孔迪维记下他的原话，无论多有钱，他过的都是穷人的日子。这话有一半是真的，他住的房子旧，吃的简单，衣服穿到破。他在信里为几个铜板跟人计较，为运输费跟人吵架。

哈特菲尔德的判断是另一半，教皇们付得很好，是他接得太多，交付不过来，又不想让人知道。这话不算刻薄，他同时接手的活，经常是四五件。陵墓、穹顶、圣洛伦佐、美第奇陵墓、圣彼得，一件压一件。

他抱怨教皇不给钱，其实钱给足了；他抱怨活干不完，是真的干不完。

五万金币的遗产，最后留给了侄子利奥纳多。那些房子，后来成了米开朗基罗故居，也就是今天佛罗伦萨的博物馆。

一个把「穷」挂在嘴上的人，死后留下了一座宫殿。

爱与死

纪录片的名字叫《爱与死》，后半段讲的正是这些。

米开朗基罗一生没结婚。他的情诗写给男人，也写给女人。

1532 年，他五十七岁，在罗马遇到托马索·德·卡瓦列里。那是一个二十出头的罗马贵族青年，长相极好。

米开朗基罗给他写诗，称他是「世纪之光，举世典范」。还送过他几张素描，画的是《法厄同的坠落》《加尼米德被劫》《提堤俄斯》。

这几张画讲的是同一个意思。凡人靠近神，会被烧死，会被鹰啄，会被雷劈。

有一种读法是，法厄同那张既是画给卡瓦列里看的，也是画给自己看的。一个人站得太高，就要提防摔下来。

卡瓦列里后来一直跟他来往。1564 年他去世的时候，卡瓦列里在场。

1536 年前后，他在罗马认识了维多利亚·科隆纳。她是一位侯爵夫人，诗人，丈夫早死，虔诚信教。

她比他小十五岁上下，两人来往密切。她听他讲信仰，他给她写诗，也画素描。他曾要给她做一个十字架，设计没做成。

1547 年 2 月，科隆纳去世。他写了两首悼诗，说他最好的朋友被死夺走了。

这件事对他影响很大。晚年的宗教情绪，跟这段友谊有关。

他也写诗。留下三百首左右，语言粗粝，不合当时的优雅标准。有的写爱，有的写死，有的写信仰和肉体的冲突。

纪录片还请了一位解剖学家，彼得·亚伯拉罕斯，讲他的解剖知识。

他年轻时在圣灵教堂的医院里解剖过尸体。那个年代，解剖是禁忌，他冒着风险做。他对人体的了解，比当时的医学教材还早。

这不是猎奇。他画的肌肉、骨头、筋腱，位置都对。他刻的《大卫》，站姿和受力也能推敲。

他的自画像也在画里。《最后的审判》中，圣巴多罗买手里提着一张人皮，那张脸是米开朗基罗自己的。这是他在画里给自己安排的位置，一个被剥了皮的人，站在审判的边上。

晚年他一直在改东西。《班迪尼哀悼基督》刻到一半，他自己砸了，砸断了基督的手臂和腿，后来由卡尔卡尼修好；《龙达尼尼哀悼基督》更极端，他去世前六天还在凿，今天看到的形状，腿和手臂都还没分开。

1564 年 2 月 18 日，他在罗马去世，八十八岁。瓦萨里记下他的遗言，灵魂交给上帝，身体交给大地，财物交给最近的亲属。

他死后，侄子利奥纳多把遗体运回佛罗伦萨。据说为了躲开罗马人，遗体被裹在布匹里偷偷运出城。佛罗伦萨给他办了很隆重的葬礼。他葬在圣十字教堂，墓碑是瓦萨里设计的。

他一生给教皇造墓，最后自己葬在一座普通的教堂里，旁边是但丁的空墓。

如果他活在今天

他在信末的落款，大半时候是「米开朗基罗，雕塑家」。

可教皇给的头衔不是这个，圣彼得的任命书里，他是总管、总监、工程勘测、建筑师。

他的活包括买石、雇人、画图、跟甲方谈条件、打官司、算账。

按今天的分工，他一个人干了三份工作。顶级建筑师，总承包商，甲方项目负责人。

这三份活在今天的工程里是分开的，设计、施工、验收，各有各的责任。但那时不分，他一个人要从头管到尾。

为什么会这样？因为那个时候，画家和雕塑家还算手艺人。他们属于行会，行会管价格、管学徒、管质量。一个雕塑家接活，跟一个木匠接活，程序差不多。

米开朗基罗一辈子在跟这个身份较劲。他坚持说自己是雕塑家，不是画画的。他在信里反复强调，画画不是他的本行。

他抬高的是「设计」，当时的说法叫 disegno，指脑子里的构思，不是今天的图纸。在他看来，雕塑和绘画的共同点不是手艺，是脑子里的构思。这个说法后来改变了艺术家的地位。

但在他自己身上，手艺人这一面一直都在。买石头，管工人，算账，蹲守工地，这都是匠人的活。

米开朗基罗在三个行当都留下了后来者绕不过去的东西，还主持了一座修了一百多年的教堂。

如果硬要打比方，大致相当于在三个行业里各做到当时的一流。他活着时名气就到了顶，教皇争着要他，同行骂他，传记作者把他写成神。

今天找不到可对比的人，不是因为他更高，而是那种一个人通吃三个工种的位置，今天没有了。

结语

纪录片里，策展人珍妮弗·斯利夫卡说，从那个时代起，艺术家开始被看成创造性的天才。

这话有道理，但「天才」解释不了他为什么要在信里为嫁妆跟父亲吵架，也解释不了他为什么要自己搭脚手架。

把这些线索收起来，那个受苦的天才就不太站得住了。

他确实苦，苦在合同、工期、官司、家族。但他也确实赚到了钱，管住了人，挣到了名声。

罗兰写的是一个受苦的人，这话不算错，只是省掉了一半。另一半是账本、合同和工地。

其实，一个人能同时做到这几样，比「天才」两个字更值得看。

参考

• 纪录片《米开朗基罗：爱与死》（Exhibition on Screen: Michelangelo – Love and Death），导演大卫·比克斯塔夫，Seventh Art Productions，2017 年，91 分钟。
• 伦敦国家美术馆「米开朗基罗与塞巴斯蒂亚诺」展（Michelangelo & Sebastiano），2017 年 3 月 15 日至 6 月 25 日。
• 乔治·瓦萨里《艺苑名人传》，1550 年初版，1568 年增订。
• 阿斯卡尼奥·孔迪维《米开朗基罗传》，1553 年。
• 罗曼·罗兰《米开朗琪罗传》，1906 年；中译有傅雷译本。
• 欧文·斯通《痛苦与狂喜》，1961 年；同名电影 1965 年。
• 罗斯·金《米开朗基罗与教皇的天花板》，2003 年。
• 拉布·哈特菲尔德《米开朗基罗的财富》，2002 年。
• 威廉·华莱士《米开朗基罗：艺术家、人及其时代》，2010 年。
• 《米开朗基罗书信与文献汇编》，1913 年英译本。
• 维基百科相关条目，Michelangelo、Sistine Chapel ceiling、Tomb of Julius II、Casa Buonarroti。